二十多年前,青石桥有段长坡,拉车的上去都费劲。坡底下住着户人家,户主姓罗,人叫罗老哥。
上坡的人往往到这里就已经没力气了。
罗老哥家的门就对着坡底,一眼能看见谁在使劲。
那段坡又长又陡,夏天的日头底下尤其难走。
罗老哥有个习惯:听见车轮子在坡下打滑,就出去搭把手。推到坡顶,他拍拍手回来,接着干自己的活。
他从不问人家姓什么,也不图人家回头认识他。
有时候一天要出去好几趟,衣服湿了又干。
他媳妇说,人家又不给你钱。他说,多一把力气而已。
这么些年了,推过多少车,罗老哥自己也数不清。他自己赶车那年,也常在别处的坡下受人一推。
后来他老了,儿子出去做事,家里的日子紧。
紧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他一度打算把住了二十年的老屋卖掉。
他总说,这世上的路,谁也保不齐要走一段上坡。
卖屋的消息放出去没几天,来了个不认识的人,愿意出高价。谈完了那人才说:二十年前我们在坡下推过车的时候,是您搭的手,我一直记得。
罗老哥说,我这辈子没记过这些事。
来的人说,您没记,我们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