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以前，水巷口有段长坡，拉车的上去都费劲。坡底下住着户人家，户主姓邹，人叫邹掌柜。
那段坡又长又陡，夏天的日头底下尤其难走。
邹掌柜家的门就对着坡底，一眼能看见谁在使劲。
上坡的人往往到这里就已经没力气了。
邹掌柜有个习惯：听见车轮子在坡下打滑，就出去搭把手。推到坡顶，他拍拍手回来，接着干自己的活。
有时候一天要出去好几趟，衣服湿了又干。
他媳妇说，人家又不给你钱。他说，多一把力气而已。
他从不问人家姓什么，也不图人家回头认识他。
这么些年了，推过多少车，邹掌柜自己也数不清。他自己赶车那年，也常在别处的坡下受人一推。
后来他老了，儿子出去做事，家里的日子紧。
他总说，这世上的路，谁也保不齐要走一段上坡。
紧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他一度打算把住了二十年的老屋卖掉。
卖屋的消息放出去没几天，来了个不认识的人，愿意出高价。谈完了那人才说：二十年前我们在坡下推过车的时候，是您搭的手，我一直记得。
来的人说，您没记，我们记着。
邹掌柜说，我这辈子没记过这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