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在镇上中学教了三十年书,教物理。退休那年,老伴已经走了,孩子在省城。
他本来打算去省城跟孩子住。去了半年回来了,说住不惯。其实是他放不下镇上那些老同事、那些学生。
老孙这辈子做的事都不大。学生家里困难,他垫过学费,从没跟人提过。谁家孩子要补课,他不收钱,就在自家院子里摆几张桌子。镇上谁家电路有问题,喊一声他就去。
这些事他一件都没记着。他记着的是别的——哪个学生后来当了医生,哪个学生去了外地。
七十岁那年他摔了一跤,髋骨骨折。住院要人照顾,孩子在省城,来回一趟四个小时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。第二天,病房里来了七个人。有他教过的学生,有学生的家长,有已经退休的老同事,还有一个他都不太记得的学生,说是三十年前在他院子里补过课。
那一个月,二十个人排了班,每天两人轮流。有人在医院陪夜,有人负责送饭,有人专门开车接送复查。他的孩子赶回来那天,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——屋里坐满了人。
老孙后来常说,他这辈子没什么成就。他算过一次,三十年教过的学生,记得他脸的不到十分之一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那十分之一里的每一个人,都记得他做过的某一件事。他年轻时候随手做过的事,在他老了以后,变成了一屋子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