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那阵子,马道街有位嫂子,人叫邹嫂子。她心不坏,嘴上没个把门的,专挑人的短处说。
她说的时候常常笑着,说是开玩笑,你别介意。
听的人不好翻脸,只能陪着笑。
她觉得自己性子直,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强。
她的嘴伤过不少人。有人刚失了业,她说早该看出来你就是这命;有人孩子没考好,她当着人说这孩子随谁。
她自己一概不知,只当别人小心眼。
被说过的人,从此见了她绕道走。
她的原话常常被拿出来传,越传越难听。
后来她自己遭了难。那年家里出事,她想找人帮忙,才发现找不到人——不是没人有空,是没人肯。
她第一次坐下来,把过去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。
她托人问其中一家,对方话说得很客气,意思很明白:我们上次被你伤过。
她发现能想起来的,全是别人的难处。
这大半辈子,她的话慢慢少了。有人问她怎么变了,她说:我以前以为直话伤不了人,后来才知道,扎进去的是一根针。
她后来专门找几户人家道了歉。有人原谅了,有人没接话。
她说,接不接话是她的事,我说不说清是我的事。